彩繪文山二十年
- Ernest Wu
- 2021年2月18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已更新:2021年2月19日

這是某一年《波隆那插畫年鑑》裡的得獎作品。民國 90 年,我剛調到文山時,我們把它畫到舊校舍二樓風雨操場的舞台上,它就這樣閃亮亮地好幾年;孩子們在舞台上演戲、歌唱、吹笛子,直到學校改建,它隨著瓦礫堆悄悄走入了歷史。
大概從這個時候起,我開始知道「壁畫」為何物,也開啟了在文山的壁畫軌跡。


拆除舊校舍前,在籃球場旁,新建了禮堂。我們有了風雨操場的初經驗,這回把繪本《我愛小不點》(格林文化出版,1999年) 搬上了牆面。年代久遠,繪本情節不復記憶,主角可能叫做小不點,她騎在一隻巨大的虎斑貓上,越過原野,追逐夢想。我想,當時會選擇它,應該是一種對自己教育生涯的企盼,希望呈現在眼前的教育遠景是孩子們都能勇敢追夢。
禮堂講台是個陽光不易直射的地方,將近二十年過去,壁畫色澤保持得還很不錯。當時我們請曉佑高中同學紓卉留學美國的姐姐沛晴來幫忙,記得應該是個春節期間,三個人就這樣從早到晚,不停地調漆、來回地修補;幾天難得的年假,沛晴就這樣陪我們渡過。可能也就從這幅壁畫開始,曉佑知道如何用漆來堆疊樹林與草原這種相近色澤的層次,讓畫更有質感。

舊校舍拆除之後,換上了一棟頗具古風的建築。算算時間,應該來到了民國98、99年間。當時主建築側面遠看空了些,校長希望能有一幅馬賽克作品上磚牆,於是曉佑用水彩,畫了一幅從高速公路遠眺八卦山脈景象的渲染畫;他覺得既然學校位於八卦山脈上,所以迎著日出的山景,當能象徵學校源源不絕的朝氣與活力。真不知當時他哪來的靈感,這樣的想法在多年後想來,仍讓人感到佩服。

民國 104 年9月,我終於爭取到夢寐以求的低年級。當時只是單純的想著,低年級的教室,應該要跟幼兒園比較像才對吧?原本教室的綠白相間,對孩子來說實在太單調了!於是我們沿用了繪本上牆面的辦法,找了熱鬧的《河馬啵啵的果汁派對》來畫。這時,我的家長——繪本作家施宜新老師跨刀助陣,添加了不少可愛的插圖,好幾位家長與同事也來幫忙,這個低年級的教學大業便由此展開。
過往的教書生涯,我總在中、高年級打轉,我想,與其老是抱怨低年級老師哪裡教不好,以至於讓我這個中年級老師如此難施展,不如自己來教教看。果然,長年浸淫中、高年級的老師一接手,馬上顯得眼高手低,低年級孩子完全不是想像中那回事。我看到了一個低年級老師應該要有的能耐,也深深體會一位低年級老師會經歷的種種難處。也因此,琢磨了許多從前不曾體驗的師生互動,發現自己原來也有當褓姆的潛質;而我預設帶了低年級之後,教學生涯才能更圓滿的目標,正一步步實踐。

第二年,我們乘勝追擊,把幾米幾張有名的畫作搬上二年級教室的牆面。在木地板書櫃的牆面上,小人頭探出臉來,聞嗅書本的芬芳;黑板下的隱形兔,是堆疊在既有色彩上的線條想像;其餘小圖,我們賦予了讓低年級孩子「探索世界」的概念:他們紛紛伸出手、張開眼,注視著有趣的四週,彷彿天地之大正等待他們遨遊,把幾米的原作加上一層貼近教育的意義。
不過,這兩年低年級的體驗過程,碰巧交雜了我渡過自己生命低谷的時光,它充滿期待的到來,卻飽含傷感的結束。或許,上天要給人的體驗,遠遠不是自己能預設與期待的吧!

這中間,我卸下了多年教學組長的工作,開始擔任閱讀推廣與管理圖書館的工作。管理圖書是迷人的,但推動閱讀卻異常累人。我想,第一步,我得讓大家願意來圖書館,因此,先把這地方變得多彩活潑,是首要之務。曉佑覺得圖書館群書匯集,各色書背的色彩已夠多,不如逆向思考,來個單純色塊,讓這裡溫暖而舒適。剛好這個時間點,總務廖主任購置了一批新的桌椅,所以整個圖書館的改造,就這樣開始。
幾年下來,這地方確實因為明亮、舒適,而成為學校利用率頗高的室內空間;而在我手中,幾年下來,大概也爭取了超過40萬元的圖書更新。我常想,購置一批一批好書,這或許是我能留給這學校最好的禮物了;閱讀救自己——我總是這樣想著,如果孩子們都能因此手不釋卷,才真是他們人生之路最大的福氣。

告別低年級,接手久違的高年級;我想,高年級孩子得沉穩些,留下一些空間讓孩子參與吧!曉佑評估孩子無法勝任直接刷漆的工作,於是利用裝潢天花板用的木條,作出畫框,讓孩子以水彩填上想畫的圖畫,再加上一層亮光漆保護層;於是,簡單的牆面大色塊,加上孩子的一幅幅創作,便成了我與孩子們共處兩年之前的熱身活動。
這個班學業成績不佳,但心性單純,愛玩、愛吃,是個長不大的中年級班。我的教學性格過度急切、俐落且精細,兩相磨合,確實如一顆珍珠的產出,師生同感痛苦異常。大概也在這時,我才慢慢了解,這時代的孩子,跟我十多年前來到這裡時遇到的孩子,不管在學習、心性、文化刺激與環境的差異上,都已大相逕庭。

師生間累積的摩擦,到他們升六年級時,除了把牆面刷白,我沒敢再要求他們多做些什麼;彩繪的部分,只剩下希望教室煥然一新的渴望:於是曉佑重複了幾米的畫作,但改造成更加沉穩的風格。經過一年磨合,我清楚知道自己該調整的部分,但求好心切、時間有限,帶孩子的同時,可能讓他們覺得少了一份溫暖。
下學期,總務廖主任退休,在不得已的情況下我代理總務,身兼畢業班導師。只記得最後忙得分身乏術之時,我告訴自己:往後,千萬、千萬別再覺得,只有自己能拯救這個世界,千萬別再把別人不要的,避之唯恐不及的責任攬在身上。每個班都有自己與眾不同之處,我帶,會有一個樣子,別人帶,自然也會有一番局面。
這大概是我最用力、最用感情、最花心思的一個班,卻是一個跟我最疏離、最無法受教的一個班。不過這或許就是緣份,也是生命過程必有的限制;但願在某個不同的時空,我們能再以不同的面貌,和平相處。


牆面彩繪,最近一次再披掛上陣,就是停車場舊牆的「美感角落」改造工程了。曉佑利用對師生兩次的色塊畫教學,指導老師與孩子們如何以簡單色塊,來構成一幅抽象畫,接著再把它照章打格子上牆,調漆畫成彩繪作品。到這時,我們完整認識各種不同的漆料,原來戶外的漆,叫做「壓克力樹脂」,遠不同於室內加色漿調成的水泥漆。
這兩面矮牆已老舊不堪,處處呈現粉質風化的現象,油彩其實不知道能撐多久,但一次美感經驗的獲得,對孩子應該是影響深遠的。曉佑總覺得小學的美術教育有些問題,但凡能讓孩子獲得美感經驗的方法,他都覺得值得一試。這個教育局外人的看法,許多時候往往比我們這些教育老鳥精準許多。
另一個美感角落的彩繪地點,則是在主建築的南、北兩側樓機間,曉佑找來不錯的現代裝潢樣本配色,用兩組明暗不同的色彩,讓樓梯空間更活潑。
色彩與光線乘載著人的感情,背後則是我們逝去的青春。這是我在文山工作,微小卻燦爛的一環。彩繪文山二十年了,畫筆拿在手上,故事還在持續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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