別怕,我在這裡
- Ernest Wu
- 2021年3月28日
- 讀畢需時 5 分鐘
已更新:2021年3月29日

最近有身邊親友遭遇恐慌症的困擾,使夥計和我認真討論起這個無形的健康殺手。
先說說這張照片。遠遠的,這是夥計的背影。路邊菩提樹的右側,是東大路台中榮總的精神病院區,許多要做長期療養與心理諮商的病人會到這裡來。我到這裡來報到的時間,是每週三下午三點;為此,我長期在週三下午請兩個小時假,和夥計到這兒來。
這是2015年4月1日愚人節拍的。拍照的時間,大概是下午3:50,我剛與心理諮商師聊完,走出院區,夥計往前取車,我們通常停車在東大路上。
不記得為什麼要遠遠的拍下他的背影?可能我覺得這天是愚人節,這個人好笨,連續這麼多年,陪我來看診、諮商,也不知道何時才能結束?感覺是上天開了我們一個玩笑,要在我們的生命中段,如此勞碌奔波,就連愚人節這天,祂也不肯放過,所以開玩笑地拍了這張照片。也或許當時我看著他的背影,確實有點兒感傷,覺得還好有眼前這個笨蛋,不然自己一個人,長長的路,我該怎麼辦?
公立醫院的心理諮商需要排隊,我在吃了精神科一年多的藥之後,排了大半年的隊,才成功轉介到這裡來。到這兒來諮商將近兩年,直到心理諮商師提出她想離職,問我是否重新登記、等候,或者就暫時中斷?……我選擇了後者,才讓這條漫長的心理復健之路畫下了句點。
我的心理諮商師非常年輕,是個有意思的人。我們的對話通常像這樣的模式:
她在見面招呼,領我到只容兩人的密閉諮商室坐下後,會先照本宣科告訴我:諮商過程因保護雙方權益,會全程錄音,徵求我的同意。接著,她總是先微微一笑,並接著問我:「這週還好嗎?」
「還好。」有時我也累了,週三下午,匆匆離校,舟車勞頓,其實我也不知道一時該接什麼話。但一會兒,想到一些之前未完的話題,我就會說些話:「這週還好,工作是很忙,不過沒有太多生氣或感到憂慮的事。」
「聽起來不錯。」她說。但她不會再接話,就靜靜看著我,有時嘴角上揚,淺淺帶著笑。我知道她要聽我說。
話鋒一轉,我說:「學校裡的○○和○○老師,讓我很生氣,他們的怠惰與不努力,讓我工作得好累!」
「他們讓你生氣,他們是故意的嗎?」
「應該不是。但他們不能這樣對學生,因為這樣害了學生,也害我這個(教學)組長要收拾殘局。」
「校長或主任有逼你收拾殘局,給你壓力嗎?」
「沒有,是我自己覺得應該做好,因為這是教育的良心。」
「所以看起來同事、長官都很平和,只有你自己一直在生氣?」
「是他們惹我的!因為同事不認真工作,校長、主任也不認真盯他們。」
「可是你剛剛不是說同事並沒有故意讓你生氣,校長、主任也沒有給你壓力嗎?」
我答不出來了…… 因為我的說法已產生了矛盾。
諮商師看我打結,會溫暖地關切:「沒關係,也就是說,你希望同事都很勤奮,長官都很盡責,就跟你一樣嗎?」
「我知道那不可能。」(當我說話時,是真的還在氣,還無法平復)
但這是第二次答不出來,也就是第二次,我自己給了自己的問題一個清楚的答案。
諮商師看看手錶,說:「好,那我們今天時間到了……」
我每每帶著當時以為沒有解答的問題走出諮商室,在櫃檯前等候諮商師還我健保卡,然後她笑咪咪地跟我說下週再見。接著,夥計和我會先步行到行政大樓繳費,再回精神病院區前取車。
我一度抱怨這樣的諮商師也實在太好當了,根本沒有提出什麼有建設性的建議呀!只要微笑、錄音、只要接一、兩句話就行了,這樣的諮商師太混了!……多年之後,我才明瞭,她在聆聽我的敘述時,正一一地、有序地梳理我的思路,讓我在混沌的腦子裡,一點一點去除四周的紛雜,理出一條清楚的線索,然後,慢慢、慢慢,靠著自己,找到一個有光的出口。
離開諮商、停止用精神科的藥物,已有好幾年時間。是不是真的脫離那個心裡病了的狀態,我不知道,但有時一個人開著車,這些對話的片段,會悄悄爬上心頭。我大多時候感到困窘,心裡想著:「當時怎會說出這麼多愚蠢可笑的話呀?」也會思慮著,這些心裡病著的時光,實在是無妄,幹嘛為這些生命裡無關緊要的人動氣、受折磨呢?但話說回來,這段時間,卻也實在非常值得,要不是我的精神科醫師、諮商師,以及身邊的夥計,陪我一段一段走過,現在的我,會是什麼光景呢?

這幾張手機截圖,是那些年裡,在網路上讀到的文字,短短的,卻一次次在極深的夜裡,伴我走過每一個荒涼孤寂的時刻。我特別喜歡下面這兩張德文截圖,在雨中跳舞的小狗,優游自在,牠說:「生活的藝術,是要學會站在雨中,在雨中跳舞,並等待陽光到來。」


另一張,講到時間:「太早到,也是不準時!」記得我第一次看到這句子就笑了,因為長時間以來,我每天都比同事早一個小時到校,當同事們七點半匆匆進校門,我早已老僧入定,勤奮工作了一小時。當時我是連比六點半這個時刻晚幾分鐘踏進校門,都感到緊張、害怕,天曉得那樣的時刻,學校除了我和幾隻野狗、夏天草地上啄食小蟲兒的烏鴉,根本空無一人,連最早來開門的校工也要半小時後才會出現。
我不知道我為何緊張。老實說我根本不必每天比大家早出發一小時,只憑平常努力工作的樣態,工作成效就能打趴全部人,但我卻為了比六點半晚了三、五分鐘,心跳加速,手心冒汗。

還好這些日子都已遠離。
和夥計談到如何對待一個受恐慌、焦慮所苦的病患,我其實也沒有特別的方法,但如果可以,我會告訴他:我一直都跟你在一起,你一點都不孤單;我雖然不一定知道你所想的,也不一定幫得上忙,但我會,也願意永遠陪在你身旁。
許多年後,我還是比絕大多數人都早到校,也比身邊任何一個同事都努力,花比別人更多的時間在工作上;但我早已不再恐慌,不再緊張。
早到的時刻,我會欣賞校園裡的光;晚歸的時刻,我知道校園裡的草地、大樹,都會溫暖貼心地目送我一程。當忿怨隨風去了遠方,那些每週諮商的時間、走過的路,以及睡前吞過的數以千計的小藥丸,一定正悄悄地發揮它們各自的效用,讓我此刻能勇敢地、自在地飛翔。




// 諮商師看我打結,會溫暖地關切:「沒關係,也就是說,你希望同事都很勤奮,長官都很盡責,就跟你一樣嗎?」
這句簡直直戳中了重點... 我的工作過程,心裡也不時出現老師跟心理諮商師的抱怨話。有時覺得,不是要你很勤奮,但請不要這麼躲懶,好嗎?我的上級老闆是一個比較隨和、和善,不會說重話的傢伙,我知道要他處理那些有點懂鑽空子的同事,也實在困難。我有時想,換著以前另外的老闆,你們這些同事就麻煩了。
我從小就很喜歡「律己以嚴、待人以寬」這句話。前者不難,後者要執行真的考我們的修行啊!
愛你喲!我們一直都會陪著你 ❤
您和諮商師的對話,我也曾經和朋友抱怨過一模一樣的話,您所說的我完全懂,歷經了許多年才漸漸理解,不是所有人都跟我們一樣認真,大部分的人隨便啦~日子一樣過的很好,但我就是做不到。好在,我有一位中醫師朋友可以聽我說話,她是我生命中的貴人!就像您感謝曉佑一樣,感謝一直陪伴我們的人,至於那些不能理解我們的人,何必在乎呢?不糾結,心就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