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瞬之間

《愛在灰色地帶裡》是一部智利電影。故事很單純，講述一個與妻兒分居的建築師，因工作需要，認識了一位城市古蹟嚮導。與這位同志嚮導朝夕相處，讓建築師發掘了自己的同志性傾向，因而讓他的愛與生活處在某個灰色地帶之間。

故事不很特別，也沒有什麼厲害的結論。平靜的調子，時遠時近、有意思且經過思考的切割運鏡，有一種很不錯的詩意。2015年的片子，主題不是同志認同，反而是對自己生命軌道的釐清。

中間有一段，是建築師在混亂之際，與爺爺的交談：「當一段關係疲乏，寂寞便趁虛而入，空虛感也隨著疲乏而來；難以置信，對吧？某天你起床……你開始思考是否過著自己想要的生活，這個簡單的問題就能摧毀一切。就像這樣，在一瞬之間。這時候你才開始深入探視人生，回顧過往，自問轉戾點是在何時何地。一個不同的方向、道路(在眼前展開)……」

簡單幾句毫不華麗的句子，觸動人心。若不把它當電影的一部分，純粹是一段思考，也真會讓每天忙碌生活的自己，怵目驚心。可能要真的很有勇氣，才能思索這樣嚴肅的問題吧。

五月疫情升級之後，異常忙碌，連著整個暑假、新的學年，似乎一刻不得閒。退出社群軟體與人的互動，讓我覺得生活自在不少，以前怎麼會有那樣的強烈衝動，想要把自己的生活天天公諸於世呢？有好一陣子，覺得連寫寫文章，紀錄一下生活所思，似乎也並不那麼需要。直到這兩天看了這部電影，才讓我有那麼一刻，想停下來書寫，並且想想「方向」的問題。

是的，就是方向。

電影終了，播字幕時，背景是深色的浩瀚宇宙，一些零星的光點，從周邊直線射出，像流星般，遠遠拉成一條直線，往前直行。仔細看，卻沒有任何一條線，與其他線條有所交會；我仔細看，沒有一條線會轉彎，好直好直地，沒有回頭地向著遠方而去。

對我來說，這個播電影字幕的結尾，較之電影本身更加震撼。或許這個浩瀚宇宙，便是一個灰色地帶。可能曾有那麼兩條線，某個時刻，極其接近，但旋即分離，各自往遠方疾駛飛奔而去。

八月中疫情稍微緩和，曉佑和我有幾次出遊，在山間的步道，魁梧參天的大樹底下，我感到身心得到很好的舒展；然後，我們看到了山間農婦，在藍天下採茶的景象……

在那樣的時刻裡，也許我們倆的距離，就可以說是極其接近吧，或者應該說，我們這兩個原本疾馳的光點，速度忽然慢了下來，還睜開了眼睛，不經意地看了一下周圍的風景。接近，遠離；遠離，接近。在那樣短暫的一瞬之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