廚房十年記(下)

這是夥計失敗率最高的吐司。吐司有什麼好失敗的呢？這不是一個烘焙師「基本中的基本」嗎？但當一個烘焙師，想把麵糰的延展性打到薄亮如蟬翼，讓它的口感彈牙柔嫩卻不軟爛，還要帶著令人滿意的麥香，那每一次細微的調整，就預示著一次失敗發生的可能。

了解這種情況的人，都會從旁勸說：「這樣已經很軟嫩了啊！」或者，「這個怎麼會叫失敗品呢？」但這些勸說是無用的，他會正氣凜然地回我：「叫你這樣面對你的學生，一次、兩次就放棄，你要嗎？」好吧，這確實打中老闆要害。因此，再遇此情況，身邊也就沒有人會多說些什麼，你就盡情地試吧，反正這些錢老闆還付得起。

2013年夏天，我們去了一趟德國。當時，我們設計了一款 T-shirt 贈送給廚房的客人。那是一趟與兩位朋友一起租車遊歷的旅程，夥計想藉此遍嚐德國各地的不同麵包。除了畫上我們四人的Q版人像，我在 T-shirt 背面寫了一段話，還請德文老師幫我修飾了一番，意思是：「這是一趟關於麵包的汽車之旅」，而夥計則是自己設計了廚房的 logo。

由美術設計轉行當烘焙師，在美感與設計上，會跟一般科班出身的烘焙師很不相同。除了美味好吃，夥計總會第一個想到他的產品賣相美不美。在原來已經夠挑剔的味覺上，還要加入視覺的評斷，他的龜毛個性對廚房營運無疑雪上加霜；我想，這樣的個性，若還能使生意大展鴻圖，那除非是有神力介入。事實證明，無法與流俗妥協，財神也會毫不猶豫，爽快俐落地跟你說再見。

夥計第一次「上報」(2018.07.07中國時報，A13版)，是到學校幫我做繪本閱讀與美食的夏令營。那是一個不錯的企劃，主題是帶孩子做「行動閱讀」：每天由我先帶孩子透過投影，共讀與美食相關的繪本或故事，接著讓夥計帶大家做出書本裡提到的美食。要說我們這家廚房叫好不叫座，這些在學校裡的活動，也可以列入其中重要一環。

在我的小朋友眼中，夥計可是鼎鼎大名，能帶來一切歡樂可能的「麵包叔叔」。我的班級獎勵品，可能是一個新鮮的鮮奶油波士頓派，可能是現烤的披薩，也可能是課文裡提到的聖露西亞麵包；這些市面上找不到的獎勵品，是所有吳老師學生們的最愛，曾有孩子在我執教的兩年最後，很開心以後終於不需要寫那麼多功課，欲逃離吳老師之魔掌而後快，但就這點令他躊躇：「可是那以後不就吃不到蛋糕了嗎？」

魚與熊掌不可兼得，我的孩子們！張大你的眼睛看清楚：吳老師是魚，吳老師也是熊掌，那些麵包蛋糕只是使你增胖的甜食，給我清醒一點！

聖誕節，是除了每年中秋之外，最忙碌的季節。聖誕餅乾與來自德勒斯登的聖誕史多倫麵包，是聖誕季節裡的重頭戲。很有趣的一件事是：史多倫麵包上面撒著一層厚厚的糖粉，每一年，都有許多客人要求要「下小雪」的史多倫，意思是希望糖粉少一點，不要吃得太不健康。這我能理解，夥計其實也都依客人指示照辦，不再堅持做出德國的原始史多倫版本。

但事實是：每回遇到這樣的要求，我總會暗自發笑。其實整顆史多倫，在出爐後，是在熱奶油中浸泡過的，泡完撈起，才撒上糖粉 (後來夥計有改成麵包體「刷奶油」，取代幫麵包做全套的奶油 spa)；所以糖粉厚、糖粉薄，還真是無關宏旨啊！當你預訂史多倫那一刻起，真的，就要有一種跟脂肪魔鬼打交道的認知：減肥？何妨聖誕節後再說？

廚房從第八年開始，搬離老闆家頂樓的舊址，來到市區邊陲夥計的新家。來到這個新家的恩尼斯特廚房，位置從頂樓換成了一樓，空間稍微寬敞明亮了些，麵粉原料扛上扛下的累人活兒少了些，唯人力與產能如舊。

熱心的網友杜大姐，幫他親手縫製了圍裙；蛋行的老闆不記得他的名字，但因為靦腆客氣，因而後來拿蛋的箱子或記錄上，總寫著「禮貌先生」。好友妙如夫婦，為夥計親手製作了一塊亮晶晶的招牌，不過夥計覺得這是一個純住宅區，把招牌大喇喇貼在門口過於招搖，於是一個「對內營業」的招牌，終於在我們的廚房門口立了起來。

廚房搬到新家後，我們有幾度想嘗試「私廚」的運作。所以那些在美食節目上見過的有趣菜色，常常就這樣成為我們平日宴客的實驗內容。有一度也很認真的邀請了朋友專程來試吃，但這對我、對夥計，都還是讓人感到壓力深重，因而沒有了下文。我想，或許等我從學校退休，會有更多閒情逸致來發展這些事吧？但以後的事誰知道呢？

夥計能做出很棒的熱壓三明治帕尼尼，他的各式焙果是我最鍾情的麵包，彩椒鑲肉、地中海的茄子羊肉派難不倒他，瑞士的辮子麵包與農夫麵包也十分道地，至於春天的栗子蛋糕蒙布朗、法蘭克福戒指蛋糕，以及櫻桃黑森林蛋糕更是含金量十足，擲地有聲；那一個個美觀與美味的瞬間，往往讓我們心靈悸動，但這些如果全變成了精確計價的商品，我們能擔待的悠閒與自適是否依舊呢？

工作檯上，為麵糰量溫度的夥計戰戰兢兢；備料桌上，算配方與稱料、備料的夥計看來總是小心翼翼。某一年，我們與朋友到合歡山溯溪時，幫大家準備的玻璃瓶裝沙拉，意外搶走天然美景的風采，成為外出踏青的亮點。至於年年幫遠離家園的英文老師烤火雞、製作家鄉味的糕點，那一抹胡蘿蔔蛋糕上的乳酪糖霜，美味跨越了國界與鄉愁……太多十年裡無法記述的心動時刻，不是金錢可以衡量，也不是精準的經營策略可以換得。

十年來，廚房之所以能營運不輟，除了感謝教育部讓老闆咬牙苦撐，其實真是多虧了身邊好友們的鼎力扶持。廚房十年了，許多朋友是從夥計只有一個小小烤箱開始，就一路相挺、一路投資，十年來的關懷不曾減少；有時我在想，我身邊如果有個朋友要成立廚房或者獨力闖蕩一番事業，是否我也有這樣的義氣，能一路相助呢？

廚房十年了，夥計已進入壯年，我在學校的工作也將邁入最後的階段。廚房還會有第二個十年嗎？到東部旅遊時，我們想著：在台東長濱、花蓮豐濱的海邊，有一個小小、美美的廚房，面對藍天碧海，應該是幅賞心悅目的圖像吧？夥計無事時常認真的上網看地，我們商量著如何跟當地仲介約時間看地，為他的廚房尋找未來的可能；雖說十年一瞬，但這世間瞬息多變，未來誰能說準呢？

廚房十年了，記錄的同時，夥計和我對這一切充滿感激。恩尼斯特廚房是否 sold out，或許不那麼重要，我們更珍惜此刻，能一一數算所擁有的幸福。